关联而无通信:量子交错､实在性与爱情

摘要：一句流行的说法把相爱的人比作纠缠的粒子，一个动了，另一个立刻感应。本文指出这个隐喻在物理学最要 紧的地方恰好说反了：量子纠缠提供的正是关联而无通信，而爱情恰恰要求通信。由此本文给出三个递进的判断。 其一，量子交错不是理解感情的正确模型，因为纠缠的无信号性与感情的信号性方向相反；退相干虽然更合适，却 只能解释不可逆，不能解释责任。其二，世界与人的实在性无法从外部被证明，因为一切证明都必须使用世界提供 的材料；实在性因此不是被证明的属性，而是被承担的风险，其可操作标记是能否以我无法预先规定的方式反驳 我。其三，爱情可被界定为相关、承认与承担的三重结构：相关提供入口，承认使对方成为不可还原的视角，承担 使不可逆的选择成为可应答的。爱情的量子性不在纠缠而在测量，它是一次把可能性收敛为历史、并且必须由人来 回答的坍缩。 关键词：量子纠缠；无信号定理；实在论；他者；爱情 一、问题的提出 相爱的人像一对纠缠的粒子，一个动了，另一个立刻感应。这句话在今天几乎成了一种公共修 辞，它出现在短视频的旁白里，出现在情书的结尾，也出现在一些科普读物的类比段落中。它之所 以动人，是因为它一次许下了三个承诺：我们的关联有物理依据，因此不可否认；我们共享同一个 世界，因此我的感受有对应物；爱情可以被一种精确的语言命名，因此它不必是幻觉。这三个承诺 的背后，恰好是三个更古老的问题：感情与物理世界是什么关系，世界是否真实，人是否真实存 在，以及爱情究竟是什么。 本文不打算做量子力学的科普，也不打算写一篇抒情散文。它要做的是一次概念校准：把一个 被用得太顺的隐喻放回它原本的语境，看它在哪个位置依然精确，在哪个位置开始失效。这种写法 有一个好处——隐喻失效的地方，往往正是经验需要被重新描述的地方。一个词说不通，不是因为 它太深，而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把那个经验说清楚。 二、关联而无通信：量子交错作为隐喻的失败 （一）纠缠说的是相关，不是通信 一九三五年，爱因斯坦、波多尔斯基和罗森提出那个后来以三人姓氏首字母命名的论证，本意 是证明量子力学对物理实在的描述并不完备。同年，薛定谔在讨论同一组问题时引入了纠缠这个概 念，用来描述两个系统之间那种无法拆开的相关。三十年后的贝尔不等式把这场争论从哲学拉进了 实验室，一九八二年的实验则给出了明确答案：自然界确实存在超越经典关联的相关。这些工作常 被概括为量子世界是非局域的。但非局域这个词很容易被误读，仿佛两个粒子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 线，一头动，另一头立刻收到消息。 2 物理上并非如此。纠缠说的是：两个系统不能各自拥有独立的态，只能共同拥有一个态；对其 中一个做测量，结果会与另一个的测量结果呈现出比任何经典机制都更强的相关。它说的是相关， 不是通信。 贝尔不等式的作用，是把这种相关变成一个可以判决的实验问题。在局域隐变量假设下，某些 相关程度存在上限；而量子力学预言这些上限会被突破。实验一再显示上限被突破，被排除的是局 域隐变量这一整类解释，而不是距离本身。人们由此说量子世界是非局域的，但这里的非局域只意 味着不存在一个能把两个系统分别描述清楚的经典图像，它并不意味着有一个信号以超光速从一端 跳到另一端。恰恰相反，正因为没有信号，这种相关才如此难以理解：它比任何因果作用都更紧 密，却又不能承载任何一条消息。 （二）无信号定理：为什么心有灵犀恰好被禁止 量子力学里有一条不太起眼却极其要紧的结论，通常称为无信号定理：对纠缠态一方的任何局 域操作，都不会改变另一方测量结果的统计分布。换句话说，无论我这边怎么折腾，你那边单独 看，看到的永远是同一组概率。这种相关只有在双方各自记下结果、事后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时 才会显现。它是一种事后可见、当场不可通信的关联。 把这个结构放回那句流行话上，问题就出来了。一个动了，另一个立刻感应——如果感应指某 种可以被察觉的影响，物理学说这恰恰是被禁止的；如果感应只指统计相关，那么这种相关在当场 什么也传不过去。而恋爱里的人最想要的，偏偏是当场传过去：一个眼神被接住，一句话在半句处 就被听懂，一种情绪不必命名就已经抵达。这正是纠缠做不到的事。 所以这个隐喻在它最动人的地方说反了。它用不可通信来描述一种最想通信的经验。这不是一 个小小的不准确，而是方向的颠倒。人们被这个词吸引，是因为纠缠听起来像难分难解；可物理学 里纠缠的真正含义，是分不开却传不过去。难分难解是感情的愿望，传不过去是感情的处境。后者 才是这句话不小心说中的东西。 （三）退相干：一个更好、但仍然不够的隐喻 如果一定要在量子力学里给感情找一个更合适的词，退相干比纠缠合适。退相干理论描述的 是：一个系统与环境发生纠缠之后，它的相干性泄漏到环境里，干涉项迅速消失，于是系统看起来 像是处在某些稳定的经典状态之中。用这个结构理解一段共同生活，确实更贴切：在遇见一个人之 前，你身上同时悬着许多种可能成为的自己；共同生活把其中大部分交给了环境，只留下一条真正 被走出来的路。爱的确是一次大规模的相干性泄漏，一次把满屋子的可能性关到只剩一扇门的操 作。 但退相干也只能走到这里。它让某些结果变得稳定，却不指定哪一个结果成为现实；它解释干 涉为什么消失，不解释为什么是这一条路而不是另一条。而在一段感情里，那条路是被选的，而且 是要被回答的。这就是隐喻的第二个缺口：物理学里有不可逆，没有责任。 3 由此得到本节两个结论。第一，量子力学能给感情的，不是心灵感应，而是两个更冷的东西— —关联与不可逆。第二，感情的温度不在量子这一层，而在人如何对待这种不可逆。量子只能提供 传不过去，人却要在传不过去的地方坚持说话。 三、没有外部校验的世界：实在性作为一种承担 （一）怀疑论的论证结构 世界是否真实这个问题，最锋利的版本来自笛卡尔：也许有一个极强的欺骗者，让我的全部感 官经验都是伪造的。常见的反驳是，可是我的经验如此连贯、如此稳定。这类反驳并不成立，因为 连贯与稳定本身也是经验的一部分，也可以被伪造。 真正困难的地方不在证据不够，而在证据这个概念本身是从世界里借来的。任何试图证明世界 真实的论证，都必须使用世界提供的材料：记忆、推理规则、他人的证词、仪器的读数。这些材料 没有一样能站在世界之外为世界作证。于是证明世界真实这个要求，在结构上等于要求一个不可能 被给予的东西——一个外部的校验点。 这个假设还有一个更麻烦的版本，通常称为缸中之脑：也许我的大脑被泡在营养液里，接在一 台机器上，全部经验都由电极输入。普特南曾用一个语义论证回应它：如果我真是一颗缸中之脑， 那么我说出的缸与脑这两个词，指的是机器投给我的图像，而不是真实的缸与脑，于是我是缸中之 脑这句话在缸内根本无法被有意义地说出。这个论证很巧妙，但它并未交给我们一个外部的校验 点；它只是让我们不能再把这个假设当作一个可被检验的对立假设来使用。问题不在于哪种情况为 真，而在于这类问题在结构上不允许一个从内部给出的判决。 看清这一点，怀疑论就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击败的对手，而是一个提醒：我们把证明这个词用错 了地方。有些东西不是靠证明成立的，而是靠别的方式成立的。 （二）可反驳性作为实在性的标记 如果实在性不能被证明，它能被什么替代？本文提议一个可操作的判据：可反驳性。一个东西 是实在的，当且仅当它能以我无法预先规定的方式反驳我。 我的想象不会反驳我，它总是配合我；我的梦也不会真正反驳我，因为梦里出现的一切反抗， 都可以在我醒来之后被收回，而醒来本身又可能只是另一层梦。但另一个人的回答会反驳我。他会 说出我没有预料的话，会拒绝我给他安排的解释，会让我关于自己的叙述当场失效。世界的实在 性，最日常的证据不是某个哲学论证，而是事情总不肯按我设想的样子发生。 据此可以把问题换一种问法：不是世界是否真实，而是世界是否持续地不服从我。答案是显然 的。所以实在论在这里不是一条需要被证明的命题，而是一种姿态：接受被反驳的风险，并且把被 反驳当作信息而不是失败。 4 （三）人的实在性：他人不是我的表象 庄周梦蝶讲的是同一个结构。庄子的困惑不是他究竟是蝶还是人，而是他凭什么知道哪一个立 场是真的。这个问题在独自反思里没有出口：蝴蝶不会反驳庄周，庄周也不会反驳蝴蝶。真正让这 个问题有解的是另一个人。《庄子·秋水》里庄子与惠施在濠梁之上的那段争论，表面上是关于子 非鱼、安知鱼之乐，实际上是一次现场演示：庄子的立场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有人当场把它顶了 回去。没有惠施，庄子的鱼之乐只是一个漂亮的独白。 列维纳斯把这件事说得更彻底：他者的面容不是我的表象里的一个对象，而是对我的自发性的 一种抵抗；伦理关系先于存在论，我不是先存在、再遇见他人，而是在被他人召唤的意义上才成为 主体。这个说法不必全盘接受，但它指出的方向是对的：他人的不可还原性，不是一条形而上学的 设定，而是一种每天都会发生的经验——你无法把他完全纳入你的理解。 于是人是否真实存在这个问题也有了另一种答案。人的存在不在我思里，因为我思只能确认有 一个思者在思，不能确认这个思者是一个能被世界碰到的存在。人的存在的重量来自应答：我不是 通过反思确认自己存在，而是通过被另一个人反驳、被另一个人需要、被另一个人记住，才获得那 种不只是我在想的存在感。 四、爱情的三重结构 （一）相关：迷恋的物理学 吸引首先是相关，而且可以测量：注意力的偏向、语速的同步、心跳与瞳孔的变化。相关是真 的，但相关不是爱。理由有三：相关可以是单向的，我同步他而他不同步我；相关可以是统计的， 在人群里我们恰好合拍；相关可以是偶然的，同一场雨、同一班车、同一本书的同一页。迷恋最典 型的错误，就是把相关误读为通信：我以为他懂我，其实只是我们在同一时刻说了同一句话。相关 提供的是入口，不是居所。 （二）承认：把对方当作不可还原的视角 爱的认识论条件，是承认对方是一个我无法穷尽的视角。注意它的措辞：不是我懂你，而是我 知道我懂不完你。这一条把爱和两种常见的替代品区分开来。 一种是投射，我爱的是我想象中的你。投射很省力，因为它不需要对方真的在场，只需要一个 足够配合的形象。另一种是融合，我们变成一个人。融合听起来最像爱，其实是爱的反面，因为它 把两个视角压缩成一个视角，从此不再有误差，也就不再需要校准。投射取消了对方的独立，融合 取消了双方的距离，两者都消灭了那个能反驳我的源头。 所以爱里必然有一种结构性的不完满：你永远有一部分在我之外。这不是爱的失败，这是爱的 条件。如果一个人完全落在我的理解之内，他就不再是能反驳我的人，而只是我的一沓手稿。 5 （三）承担：在不可逆处负责 爱是一个把可能性收敛为历史的行为。选择一个人，就是让大量别的可能不再发生；而且这个 收敛不可逆——时间不给第二次机会，身体会记住，共同的历史会一层层累积，成为之后每一个决 定的背景。 物理学的坍缩不可逆，但不需要被回答。爱情的收敛不可逆，而且必须被回答。回答的形式很 朴素：在对方不在场的时候，仍然按他在场的方式行事；在可以走更容易的路时，选择那条更难但 更对的；在相关性自然衰减之后，仍然维持承认。这三件事都不浪漫，却构成了爱的重量。 承诺因此不是一次性的誓言，而是一种反复执行的动作。誓言只在说出的那一刻有效，承诺却 要在之后的每一天重新成立一次。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只在具体处境里才显出内容：谁去医院陪 夜，谁在争吵之后先开口，谁在对方失败时不说那句最省事的话。爱情之所以看起来不像一个理论 问题，正是因为它最后落在这些无法被概括的琐事上。 三重结构的关系可以这样表述：相关提供入口，承认提供方向，承担提供重量。只有相关，是 迷恋；只有承认，是尊重；只有承担，是义气或责任。三者同时在场，才配得上爱情这个词。这个 结构也顺带解释了爱情为什么会失败：多数时候不是因为不够爱，而是因为三者中总有一项在耗 损。相关会衰减，因为生理与新鲜感都有半衰期；承认会懈怠，因为熟悉让人把对方重新变成想当 然；承担会疲惫，因为不可逆的重量每天都要再扛一次。 （四）为什么合二为一是爱的反面 两个人变成一个人，是爱情话语里最流行的一句，它在结构上等于取消两个视角。爱情需要的 不是合并，而是两个不可还原的视角之间持续进行的校准。校准这个词值得停留一下：它不是一 致，而是一边保持各自的读数、一边不断修正误差。校准需要两台独立的仪器；合并成一台，就没 有误差可校，也就没有校准可做。 所以爱情的量子性不在纠缠，而在测量。每一次认真的对话，都是一次测量：它把我们可能是 什么收敛为我们实际是什么，并且这个结果要由双方承担。测量让人害怕，是因为它不可逆；测量 让人愿意，也是因为它不可逆——只有它能把模糊的关联变成有历史的东西。一段关系之所以让人 记得，不是因为它曾经多么强烈，而是因为它曾经被认真地测量过。 五、结论 回到开头那三个问题。 感情与量子之间，真正成立的联系不是纠缠，而是两件事：关联可以强到超出经典，却仍然传 不过去；收敛一旦发生，就不可逆。量子力学在这里提供的是一份冷静的说明书，而不是一句情 话。 世界是否真实，无法被证明，但可以被反驳。实在性表现为世界持续地不服从我的预期。因此 实在论不是一种信念，而是一种姿态：愿意被反驳，并且把被反驳当作继续下去的依据。 6 人是否真实存在，答案不在反思里，而在应答里。我不是因为思考而存在，而是因为有人能对 我说不、也需要我说是，才获得那种有重量的存在。 爱情是什么？它是相关、承认与承担的三重结构；是在不可通信的地方坚持建立通信，并且在 通信失败时仍然负责。它既不神秘，也不廉价：神秘的部分可以被拆开，廉价的部分经不起拆开。 最后一句。量子力学告诉我们，宇宙在最深处是关联的，但关联不等于亲密。亲密是另一件 事：它要求在传不过去的地方开口，在不可逆的地方回答。量子只需要被测量，爱情需要被回答— —这大概就是爱情比量子更难的原因。 参考文献 [1] Einstein A, Podolsky B, Rosen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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